六一这天,我们排着队,一路唱着歌,敲锣打鼓,声势浩大。队伍走出学校,走出村口,经过一条长长的小溪和果园,拐个弯,跨过一座小桥,就到了。没有父母的陪伴,没有饮料和零食,也没有校服,只是我们的心像小鸟般在蓝天中飞翔。几个学校的师生集合起来了,不一会儿,等待已久的文艺节目就在露天的土台子上开始了。各个学校的节目轮流表演,报幕员一个一个的报着节目,印象最深的有舞蹈《逛新城》,两个同学一个扮爸爸,一个扮女儿,讲的是社会主义农村建设欣欣向荣旧貌变新颜的故事。表演的同学都画着很浓的妆,穿着演出装,伴奏的乐器似乎有二胡、铜锣、铜喳、小鼓、笛子、口琴、手风琴等,伴奏的大部分都是自己学校的老师。我参加的节目是舞蹈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,一出场,没跳了几下,给我们二胡伴奏的王老师就摆手示意我们:回去重来。我们灰溜溜的跑回去,重新出了一次场,台下一片哄堂大笑。不知是我们没有跟上二胡的节奏,还是二胡没有跟上我们的脚步,总之表演不太成功,我们都很不高兴,大家埋怨前面领头的同学,把大家领乱了,给学校丢脸了。上午文艺节目表演结束之后,各自回家。下午再集中,开运动会。运动会场写着大幅标语 :友谊第一,比赛第二。比赛项目有跳高、跳远、乒乓球、跑步等,同学们自由活动,想看哪个项目就看哪个。看跳高的同学最多,各学校的选手一个接一个的跳,助跑,越跑越快,凌空一跃,跳过去了,大家欢呼着,也有的跑到跟前就退缩了,大家也是一笑,也有的跳过去了,擦了杆子,杆子就又掉下去了,大家就惋惜起来。这是一个以失败告终而最终取胜的体育项目,跳过去的选手,那杆子就再加高一些,直到跳不过去为止。我们学校的王守正同学获得了好几项冠军,一下子在全公社出了名。
那时,我们的学习很轻松,没有家庭作业也没有考试,语文课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,第二课是共产党万岁,上课大致的情形是读几次课文,然后老师写出段落大意,中心思想,我们抄完了事;数学只有两大题,就是计算题和应用题,算几道题,再做几道应用题,很利索。下午经常劳动,一年四季都有活儿,春天抬水抗旱,植树造林;夏天抬土垫地,割草拾麦穗;秋天收割,冬天积肥。所以下学的时候,我们最关心的是要带什么劳动工具,箩头?水桶?铁锹?镰刀?几乎所有大队的农活儿,学校师生都要参加。教育要与生产劳动相结合,这是毛主席提出的教育方针,所以劳动和学习同等重要。
除了学校劳动,下学回家了,也有许多的活儿,其中干的最多的就是拔猪草。当时国家大力提倡养猪,社员积极响应,家家有猪圈,户户都养猪。记得有许多次盲人宣传队来大队,宣传的主要内容就是养猪的好处。说是盲人宣传队,其实是瞎子夫妻二人,他们拿着介绍信,大队必须接待,是任务。夫妻二人打着快板说一段,然后拉起二胡唱一段,表演得很卖力。女瞎子说:养猪好,吃猪肉。男瞎子紧接着说:错,养猪好,不是为了吃猪肉,是为国家做贡献。这台词我记得特别清楚。然后夫妻二人就一起从头到脚夸赞猪,从猪皮说到猪毛猪粪——庄稼一枝花,全靠粪当家,猪全身都是宝,在工业农业生产中用途广泛。但唯独吃猪肉是不讲的,家家户户养猪,但养大了自家杀了吃的几乎没有,猪出圈了,就卖给了公社的收购站,所以养猪和吃猪肉根本就是两回事。那时候粮食紧缺,人吃饱就不错了,哪里顾得上猪吃,喂猪主要就是糠加水和草,糠也有限,只能依靠草了。于是,女人和孩子就到处拔草。
夏天来了,庄稼地绿油油的,一片连着一片,无边无际。草也长起来了,高的矮的,开花的不开花的,有名字的没名字的,杂七杂八的长起来了,女人和孩子拔了喂猪,男人们用镰刀割了,一捆一捆的背回去喂羊喂牛喂马,没有除草剂的田野,草一茬一茬地长,肆无忌惮地疯长,越长越旺盛,特别是水渠边上的草,长得快要把水渠也埋起来了。下学了,天还是明亮的很,我和小伙伴们拿起拔草的小铲子和箩头,三人一群,五人一伙就出发了。有个女同学她父亲总能告诉她哪个地方有好草。所谓的好,就是猪爱吃的那种。哪些草猪爱吃,哪些不吃,哪些吃了长膘,男女老少都清楚。甜苣、苦苣、灰菜、艳薏苡等都是猪的美味佳肴。这个女同学就很骄傲地把这当成秘密,领导和号召大家跟着她走。果然跟着她不用费劲去寻找,就拔到了很多猪爱吃的好草。近处的好草没有了,就到远处。去远处,有时要过河,河水很大,就跳过河水中大人们搭好的大石头,一块一块的跳,开始的时候害怕,也有掉下河的时候,慢慢的我们就胆大起来。有时也要走羊肠小道,穿土洞,经过悬崖峭壁。有一个年龄大一些的同学,她非常胆大,也能吃苦,常常带一伙人去又远又危险的山梁上,因为能拔到好的猪草,也有许多人愿意追随她。因为拔猪草,老家的每道梁、每块地都跑遍了,一伙女孩子提着草筐,绕梁过沟,出没于绿油油庄稼地,其乐无穷。
有一次,我和荣平拔草归来,路过王永会家,偶尔抬头,竟发现那不太高的土墙上,赫然长着一株硕大的艳薏苡,细长的叶子绿茵茵地,托着几朵开放的小碎花。我俩惊喜之余交换着眼神:拔掉它。我蹲下,荣平踩着我,小铲子往上升,突然,门开了,走出了王永会的大哥,他喊道:姑娘家怎么爬我家的墙头,爬了墙头就得留下给我家当儿媳妇。我俩拔腿就跑,草也丢了许多。王永会的大哥就笑起来。
有一段时间,我的父亲总是忘记一件在我看来很重要的事,那就是给我焊一把拔草用的小铲子。我原来用的小铲子和伙伴们比起来实在是最差的,又小,刃又钝,铲把又松,每次猪草拔的少,我总怨没有好工具。催促了几次,他总忘记。我说,抽烟你总也是忘不了的,那就把“焊铲子”三个字写在卷烟纸上,一抽烟就看见了,就想起来了。父亲听了夸我聪明。过了几天,我就在他回家的半路上截住他,问他要,心想如果再没有,看你说什么。他没等我要,就笑眯眯地从那黑色的人造革兜里掏出了一把崭新的新铲子,我欣喜若狂,如获至宝。
许多东西,因为需要所以珍贵。
夏天过去了,热火朝天的拔草季节淡下去了,猪长大了,妈妈说这是家里的黑财神。黑财神卖了,猪圈空了几天,就又来了一个小猪猪。
往事,仿佛就在昨天。
一年又一年,童年过去了。没有贫富差别,没有安全意识,没有金钱的概念,也没有厌学情绪,我健康地长大了。回忆是温暖的,回忆也是充满温暖的力量的。它告诉我们,我们从哪里来,又要到哪里去。我要告诉我的小学生们,没有电视,没有电脑的童年也是丰富多彩的;没有手机,没有微信,小伙伴们在田野里拔猪草捡羊粪也是非常开心的;简陋的舞台,只有老师二胡伴奏下的舞蹈也是很牛气的。每一个时代都有它自身的魅力。我也想告诉一些大人们,在不断前行的路上,偶尔回头看看来时的路,会更加清楚未来的方向。
写于2016年 六一征文